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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18文学 > 科幻异能 > 其名为爱 > 若想描述是芸芸眾生
  焰鳶被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里,日復一日单纯的呼吸、进食、排泄、睡眠,麻木的活着。虽知日升日落,却感觉不出时间前进。她整理自己的期末作业,打点成能交出去的模样。在键盘上敲出其他课堂的报告,透过网路缴交。阴暗房内透出些许光亮的薄薄一片萤幕,恐怕是焰鳶房内时间流动的唯一证据,也是唯一与外界的联系。
  时间终究是单向前进的,过的再像轮回,也不得不面对离开房门的日子。焰鳶必须出门处理需要当面缴交的期末作业,同时也该找点像样的食物了。此刻,她不禁羡慕床底下铁盒内的肉块,时间停止前进,封在与世隔绝的坚硬容器不被眾人察觉。
  手背的孔洞不知不觉间填回去了。预料外发现时间推进的证据,再次提醒焰鳶该面对事实。伤口还没彻底癒合,焰鳶挖下带有伤疤的肉块,重新戴上孔洞装饰品。
  锁上房门的瞬间,她才想起那名男同学知道自己住哪里。曾有一次系上聚餐,男同学硬是以护花使者的名义黏在她旁边,跟着她走到租屋处的巷口。焰鳶突然担心下一个转角,会遇见不想见的人。明明胸膛响起代表恐惧的心跳,焰鳶却无法理解身体不适的原因,只认为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连身体都开始作怪,实在可悲。
  带着沉重步伐的焰鳶,并没有在前往校园的路途中见到那名男同学,平安踏进校门。连自己也没注意到松了一口气的焰鳶,悄悄责怪自己的妄想。居然认为男同学会埋伏自己,未免把自己也看得太重了。即便毫无必要,焰鳶也将危机意识解读为自我膨胀,一面谴责自己一面移动到教授的办公室。
  想到自己在课堂上大声嚷嚷,擅自离席,焰鳶不禁有点担心自己的学分。更糟糕的是,曾有过暴力行为的她说不定会成为师生眾人躲避的对象。将来课堂上焰鳶会更加难捱吧。但再怎么担心,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交出期末作业。
  以手背轻扣办公室门板,得到回应后旋转手把。推开门后的空间堆满教材与学生作业。仔细看,也有漂亮的杯子、玩具、卡片或工艺品,各类杂物堆在一块儿,难以明言是捨不得丢还是单纯懒得收拾。高高堆叠的杂物环绕中唯一开阔之处,是一张低矮的玻璃矮桌。
  教授从杂物堆中现身,笑吟吟的请焰鳶坐下。焰鳶才注意到玻璃桌边有两张沙发。比较低矮的双人沙发塞满靠垫,稍高的单人沙发则盖上一块有流苏的编织布品。教授坐到单人沙发上,一面放下手中的两个马克杯。老实说,焰鳶不太确定双人沙发上还有没有提供给人类的空间,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久留。
  「老师,不用麻烦了,我交完作业就走了。」
  「坐一下吧,我已经泡好茶了。而且期末周这么忙,也该休息一下,不然身体会累垮的。」教授笑着将一个印着粉红玫瑰的马克杯推向焰鳶,说:「同学应该没有急事吧?」
  不管是「对不起,我有急事。」或「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。」之类的谎言,焰鳶都说不出口。忍受酸液侵蚀胃壁,指节因紧捏期末作业开始泛白,焰鳶僵硬地坐到双人沙发上。壅挤的靠垫擅自包围身躯,陌生的触感让她万分不自在。教授带着百分之百的善意露出笑容,焰鳶却只想逃出门外。
  「你手上的装饰很漂亮呢。」
  「……谢谢。」面对意有所指地称讚,焰鳶僵硬地回答。她下意识往后缩,感觉自己更加深陷靠枕之中。
  「你之前怎么了?老师很担心喔。」教授用刻意轻柔的语气说。
  以片段资讯断定一个人是不对的。焰鳶这么想,脑袋却擅自浮现不存在的景象。教授笑着宣扬自己的包容精神的情况,用那彷彿赐予温柔的神色意图感化他人的情景。彷彿传染名为「正确」的疾病,疯狂地让伸手触击的所有人都包裹自身信仰糖衣的情景。
  被教授表达自己亲切的琐碎杂物层层包围,焰鳶被单方面给予不容拒绝的好意。在教授眼中,焰鳶肯定是隻迷途羔羊吧。而教授正准备用关怀点亮自身成为焰鳶的明灯,引导她走上教授信仰的道路吧。
  明知是妄想,焰鳶却开始感到不快。同时,她也对自己產生这种妄想感到厌恶。教授抱着好意问话,她凭什么不愉快呢?
  她缓缓吸气,并随着胸膛鼓起抬起头。抬起头的她带着浅浅的微笑,双眼直视教授。把教授当作雕像──不,身为不合格人类的人形垃圾,焰鳶披上模仿人类的外皮。
  「没什么大不了,」焰鳶一派轻松地说:「发生一点意外而已。」
  「这样啊,真是太好了。相逢即是有缘,因为一点小摩擦相处多可惜。难得同学一场,如果能解开误会是最好的。」
  一股焦躁在焰鳶心中蔓延。她决定赶紧将作业交出去,不再听教授佈教……不,应该叫好言好意的劝说。焰鳶伸手递出期末作业。
  「之前打断上课真的很不好意思,我会处理好自己的私事。我还是早点把作业给老师,去处理事情比较好。」
  教授没有接下焰鳶递出去的作业。
  教授执起焰鳶开了洞的手,另一手轻抚洞的边缘。自顾自带有好意的温柔触碰令焰鳶头皮发麻。那触感和男同学很像,也和某种东西很像,她却想不起来。焰鳶想抽回手,发现无力做到。
  轻柔到几乎令人发痒的触碰下,孔洞装饰品暴露在灯光下。暗红珠子微微颤抖,摇摇晃晃的金属片,旋转着鳶尾花图腾。
  「同学喜欢法国?」
  「老师误会了,我叫焰鳶。」她装作没看见教授脸色。
  「哎呀,老师太健忘了,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不来。」
  「学生多,本来就不可能每个都记得。」焰鳶礼貌笑笑。
  「但老师还是想关心每个学生。」老师顿一顿,说:「同学,你这洞是不久前挖的吧?」
  焰鳶僵着笑容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  「你的手这么漂亮,这样伤害自己多可惜。关心你的人也会难过的。」
  「很多人都会装饰自己。」焰鳶企图回避。
  「你之前在课堂……」
  「老师,那是意外。」顾不得无礼,焰鳶打断教授:「我因为这样早退去保健室,不是吗?」
  教授笑着,双眼凝视焰鳶。焰鳶知道自己表面上迎击教授的目光,实际上看的却是教授的眉毛。
  「焰鳶,你要相信老师。老师一定是为你好,是想帮助你。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,也要帮助自己。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帮助自己,那谁还帮得了你?」
  焰鳶忍受反胃的感觉,思考教授所说的话。如果想脱离苦海,不管对方的初衷是什么,她都应该抓住对方伸出的手。这样的机会并非说有就有。
  然而,一丝念头在焰鳶脑中一闪而过。或许,她真的太不諳世事,造成那名男同学误以为焰鳶对他有好感呢?如果她此时告知教授男同学骚扰她,会不会让男同学身败名裂?焰鳶那无名状的恐惧,真的足以左右这么大的事吗?
  多么细小的差异,便让焰鳶下了不同决定,进而展开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  「老师,那是真的意外。」焰鳶装出有点无奈的笑。
  她不晓得教授究竟如何解读自己的话。教授应该没当作真相,只是暂且接受吧。这样就好了。别再深入了。别再深入连焰鳶都不知如何解读的空洞之中了。
  「焰鳶,你要相信有很多人关心你。」
  教授放开焰鳶的手,退到一旁。焰鳶为了手掌重获自由松一口气。
  「──他也很担心你喔。」
  焰鳶连「他是谁?」也没问,那抹她不知如何叙述的恐惧便重新涌上心头。教授退到一旁后,一个焰鳶再也不想见到的笑容自杂物堆中现身。男同学的笑脸在焰鳶眼中再次撕裂成空洞。
  回过神来,焰鳶只听见自己急促的换气声。她的手脚没有知觉,只能从眼前景象的变化速度和摇晃程度判断自己在跑步。往下看能见到自己举在胸前,握成拳的手。熟悉的鳶尾图样金属片和暗红珠子在手掌空洞中互相碰撞,看起来却陌生得像别人的肢体长到自己身上。
  焰鳶想着自己的期末作业不知掉在哪里,却不愿回头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