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一木雕小马(四)
阙特勤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。
这一夜的幸福太过浓烈,浓烈到他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,她在他怀里,他在她身边,天荒地老,永不分离。
他是她的了,她是他的了,他们从此以后就是彼此的了。
他心里反复想着这句话,像念经一样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抱着她,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,嘴角还带着笑。
他不知道,这是回光返照。
幸福只有一夜。
第二日醒来,身边的她已经不在了。
阙特勤睁开眼,臂弯里空空的,被窝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。他怔了一瞬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,她大概是起早去做什么了,等会儿就会回来。
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沉的一晚。
他坐起身,披上袍子,走出帐篷。
外面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四处张望。
没有她。
他走到帐外,看见一个路过的妇人,便拉住她问:“雅娜尔呢?”
那妇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,欲言又止。
阙特勤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沉,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“她在哪儿?”他声音大了些。
妇人叹了口气,往另一片营地的方向指了指:“那边……已经和出嫁的队伍走了。”
出嫁?
什么出嫁?
阙特勤愣在那里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他放开那妇人,往营地的方向跑去。
远远的,他看见了。
送亲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。马匹、骆驼、牛羊,还有载着嫁妆的大车,排成一条长龙。队伍最前面,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马背上骑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契丹的婚服。
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,大红色的长袍,绣着金色的云纹和神鸟,腰间系着五彩的丝绦,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帽,帽檐垂下一串串细小的银铃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的脸上施了脂粉,眉眼描画得精致动人,嘴唇红得像草原上最艳的花。
她骑在马上,脊背挺直,目视前方。
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那是他幻想中她嫁给他的样子。
无数次,他想象过这一天,她穿着红色的婚服,骑着马,向他走来。他站在营地的门口等她,看着马背上的她越来越近,看着她对他笑,看着她伸出手,让他把她抱下马。
可是现在,她骑着马,却是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她要嫁给别人。
阙特勤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不顾了。
他朝她冲过去。
“雅娜尔——!”
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震破胸腔。
马背上的她,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转过头来。
只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,短得像一瞬。那一眼,又很长,长得像把这一辈子的缘分都看尽了。
然后,她转回头去。
没有留恋,没有不舍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她扬了扬手里的鞭子,马儿迈开步子,带着她往前走。身后,送亲的队伍跟着动起来,浩浩荡荡,往南边去了。
“拦住他!”摩会的声音炸雷般响起。
十名契丹士兵从两侧冲上来,扑向阙特勤。阙特勤挣扎着,想甩开他们,可他越挣,扑上来的人越多。十人压不住他,又来十人,二十个人像迭罗汉一样压在他身上,把他死死压在地上。
他被压得动弹不得,只能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。
眼睛赤红,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雅娜尔——!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队伍没有停。
她也没有回头。
阙特勤的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怒吼一声,浑身肌肉绷紧,猛地一挣。
压在他身上的二十个人,竟然被他生生弹开。有人摔出去撞翻了帐篷,有人滚落在地上哀嚎,有人爬起来想再扑,却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上前。
摩会站在不远处,脸色铁青。
他转身,从身后的人手里拿过一条铁链。
摩会一挥手,几个人冲上去,捡起铁链,套在阙特勤的脖子上。铁链的另一端,十个人一起拉住,死命往旁边拽。
他们把他拽到一棵叁人合抱粗的大树旁,把铁链在树干上绕了几圈,死死扣住。
阙特勤跪在地上,脖子上套着铁链,被绑在树上,眼睛还盯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。
他用力挣。
铁链绷紧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大树纹丝不动。
他又挣。
脖子上的皮肤被勒出深深的红印,渗出血来,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还在挣。
挣不开。
只是什么都困不住他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然后,他抬起双手,扣住颈上的铁链。
两只手,一手握住一边,手指扣进铁环的缝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两边用力。
青筋暴起,肌肉贲张,两条手臂都在颤抖。
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,忘了反应。
“嘣”的一声巨响,铁链的环扣被他硬生生拉开!
阙特勤扯下脖子上的铁链,扔在地上。他踉跄着站起来,随手拉过最近的一匹马,翻身而上,一夹马肚,朝南追去。
马在草原上飞奔。
阙特勤伏在马背上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马蹄扬起一路烟尘,他在烟尘里一路向南。
不知追了多久,胯下的马忽然前蹄一软,猛地蜷膝,滚倒在地。
阙特勤被甩出去,在地上连翻了几滚,摔得浑身是伤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挣扎着想爬起来,腿却软得站不住。
那匹马躺在地上,口吐白沫,再也跑不动了。
阙特勤爬起来,手脚并用,往前跑,像一头野兽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来,就再也追不上了。
终于,他爬上了一座山。
山脚下,一支队伍正在浩浩荡荡地前行。送亲的队伍,像一条蜿蜒的长龙,在谷地里缓慢移动。
他看见了。
队伍最前面,那匹白色的马,马上那个红色的身影。
是她。
他还看得见她。
阙特勤站在山顶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,发不出声。他想跑下去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步。
他就那样站在山顶上,看着她。
队伍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拐过一个山脚,被另一座山峰挡住了。
那道红色的身影,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阙特勤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没有犹豫。
他朝着那座山峰的方向,纵身一跃。
他想跳过那道山涧,跳到对面的山上去。
身子腾空,风声呼啸,山涧在他脚下飞速掠过。
不够远。
他落下去。
滚落,翻滚,撞在石头上,再滚落。天旋地转,眼前一片模糊。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,又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成粉末。
耳边是风声,是石头滚动的声音,是自己越来越弱的呼吸声。
然后是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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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耳边响起流水声。
潺潺的,轻轻的,像小时候母狼舔他时发出的声音。
阙特勤躺在地上,浑身是伤,动弹不得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她的裙摆。
日光晃得他又睡了过去。
流水声还在响。
这是他从小有记忆以来,听到的第一种声音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是一个弃婴。
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,不知道父母是谁。有记忆的时候,就是在狼窝里。母狼刚生了崽子,狼窝里有四只小狼,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。他挤在里面,和它们一起吃奶,一起睡觉,一起被母狼舔干净身上的脏污。一窝狼崽,他是唯一的人。母狼没有吃他,反而把他当成自己的崽子,用自己的奶喂他,用自己的身体暖他。
他跟着母狼长大,学着狼的样子走路、觅食、嚎叫。他不会说话,只会像狼一样呜咽。他不会思考,只懂得狼的规矩。
他长到叁四岁时,虽然也能矫健地穿行于森林中,但武力上还是比同岁的狼差了许多。狼崽们能厮杀了,能啃咬牛羊了,他却只能抓些小兔子、小鸟来吃,有时候连这些都抓不到,饿得发晕。
母狼却格外护着他。
抓到了羊,母狼会分给他,让他先吃。别的狼想抢,母狼会呲着牙把它们赶走,不许它们欺负他。
夜里冷,母狼就把他叼到自己怀里,用自己的皮毛裹着他,用舌头一下一下舔他,把他舔得暖烘烘的。
后来母狼被猎人射杀了。
那天他躲在灌木丛里,看着母狼倒在血泊里,看着猎人把它的皮剥下来,卷起来带走。他不敢出声,不敢动,只是浑身发抖。
母狼死了,他就再没了家。
那时正值冬天,又冷又饿。他在森林里游荡,终于冻晕过去。
是摩会把他捡回来的。
摩会?
他好像闻到了摩会的气息……
他慢慢睁开眼,摩会坐在他身边。
摩会已经将他找到并带了回来。
“她走了。”摩会说,“你追不上的。”
他不听,爬起来要走,却跌落在塌边。
他知道……自己追不上了。
于是他开始绝食。
狼是极度忠诚的动物,一夫一妻,相伴终生。
如果失去她,他宁愿死。
摩会看着他一天天消沉,找到他说:“你若想再见到她,就替我打下突厥。”
他本来浑浊的双眼突然有了神。
他转过头,看着摩会,那双眼睛又变成了狼的眼睛,赤红,凶狠,带着不顾一切的光。
他伸出手,从旁边抓起一把刀。
他撑着刀,踉跄着想站起来,想立刻就出征,去打突厥,去把她抢回来。
摩会按住了他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摩会说,“我们还太弱小。等我们壮大了,等我有足够的兵力,等你有足够的本事,那时候,才能把雅娜尔接回来。”
他握着刀,盯着摩会,胸膛剧烈起伏。
摩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能做到吗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摩会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活下来了。
他吃饭,练武,打仗。他替摩会打下一个个部落,攻下一片片草原。他成了契丹最勇猛的战士,成了摩会最锋利的刀。
每一次战后都浑身是血,他累瘫躺在尸堆里
他好累,想动却动不了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一样,每一寸都在疼。
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,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他不能死。
他要接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