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千禧年的风暴与南下的决心
### 第六章:千禧年的风暴与南下的决心
1999年的最后一个月,省城的街道被一股莫名的躁动笼罩着。
随处可见「迎接新世纪」的红色横幅,音像店里疯狂播放着伍佰的《浪人情歌》和那首红遍大江南北的《走进新时代》。空气中混合着鞭炮的火药味与廉价香水的香气,每个人都觉得,只要跨过那道名为「2000年」的门槛,生活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沉若冰站在「echo」旗舰店的二楼露台上,看着淮海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短短几个月,「echo」已经成为省城名媛圈的标配。那种结合了东方意蕴与现代解构的风格,被当地报纸誉为「跨世纪的审美觉醒」。但沉若冰心里清楚,这远远不够。
「沉总,这是上个月的财报。」
秘书推门进来,神色却不轻松,「虽然销量持续增长,但我们的產能已经到了极限。赵芳姐那边带着二十个裁缝,没日没夜地赶工,也只能满足省城这一家店的订製需求。而且……」
秘书犹豫了一下,递上一份剪报,「隔壁街的『金鹰商厦』,下週要引进法国的快时尚品牌『v-mode』。听说他们的成衣价格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,且款式更新极快。」
沉若冰接过剪报,目光平静地掠过那洋味十足的广告语。
前世的记忆告诉她,2000年后,外资品牌将会像洪水猛兽一样衝击国内市场。如果「echo」一直停留在「高端私订」的小作坊模式,很快就会被连骨头带肉地吞噬。
「纯手工是我们的灵魂,但不能是我们的枷锁。」沉若冰放下剪报,转向秘书,「通知林总,今晚我要见他。」
**夜晚,林氏庄园。**
壁炉里的木材嗶啪作响,林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袍,手里晃着半杯波本威士忌。
林深放下酒杯,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。
「不是想去,是必须去。」沉若冰坐在他对面,膝盖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图,红圈精准地标註在珠三角一带,「省城的產能太落后了。我要在那里建立自己的供应链,从面料研发到自动化剪裁。我要让『echo』从一家店,变成一种席捲全国的现象。」
「广州现在就是个大熔炉,黑白混杂,水深得很。」林深点燃一支菸,烟雾在两人之间蔓延,「你一个女人单枪匹马杀过去,就算有我的资金支持,那些盘踞在十三行的老油条也不会给你好脸色。」
「林先生,当初我拿着剪刀对着张强的时候,也没人觉得我能赢。」沉若冰倾身向前,目光灼灼,「现在市场上那些外资品牌,赌的就是我们国内没有成熟的品牌运作能力。我要赶在加入 wto 之前,把这道防线筑起来。」
林深看着她,突然低头轻笑出声。
「沉若冰,有时候我真的怀疑,你这具二十岁的身体里,是不是住着一个老辣的灵魂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手掌撑在沙发背上,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包围,「五百万。我再追加五百万投资,但这一次,我要『echo』在南方的控股权增加 5%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沉若冰仰起头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,「控股权是我的底线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把『echo』未来在海外上市的优先认股权给你。」
林深盯着她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,半晌,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她脸侧的一缕碎发。
「成交。这场豪赌,我陪你疯到底。」
**一週后,广州,火车站。**
1999年末的广州火车站,是全中国最混乱也最充满生机的心脏。到处是拎着编织袋、眼神迷茫的民工,混杂着操着各种方言的倒爷,空气中瀰漫着泡麵、汗水与皮革的味道。
沉若冰带着赵芳踏出站台的那一刻,一股湿热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「若冰,这、这儿也太乱了吧?」赵芳紧紧护着怀里的设计稿包,脸色苍白,「我听说这儿还有飞车党抢包的。」
「芳姐,这叫生机。」沉若冰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心底那股沉睡已久的战斗慾望被彻底点燃,「去十三行。」
十三行,这个拥有数百年歷史的贸易集散地,此时正处于服装批发的黄金时代。几平米的小档口,一天就能创造几十万的流水。
沉若冰没有急着租厂房,而是带着赵芳在各个档口之间穿梭。
她看布料的手法极其老辣,手指一捻就知道成分,鼻子一闻就知道染料的好坏。
「这家涤纶面料缩水率太高,不能用。」
「这家的拉鍊是回收料,容易崩坏,pass。」
走了一整天,沉若冰最后停在了一家招牌残旧、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面料行门口。店主是个枯瘦的老头,正蹲在门口抽着手捲菸。
「阿公,这种『香云纱』,你手里有多少陈货?」沉若冰指着角落里一捲蒙了灰、色泽暗沉如铁的布料。
老头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,操着一口浓重的粤普说道:「小姑娘,这东西又硬又黑,现在人都喜欢亮闪闪的化纤,你要这个做什么?」
「我要赋予它第二次生命。」沉若冰蹲下身,手掌抚摸着那如蝉翼般轻薄、却又如钢铁般坚韧的丝绸。
这是岭南特有的宝物,也是她准备用来对抗法国「v-mode」的秘密武器。在这个物欲横流、崇洋媚外的千禧年之交,她要用最古老的中国工艺,打一场最现代的品牌战。
**夜晚,沙面老区。**
这里曾是租界,充满了欧式风格的建筑,在广州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寧静。
沉若冰租下了一栋破旧的洋房作为南方的临时办公室。窗外,珠江的灯火辉煌,那是与青云镇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她拨通了林深的私人号码。
「我在广州找到灵魂了。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。
电话那头的林深似乎正在处理文件,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,「是什么?那个老面料行的阿公?」
「是香云纱。」沉若冰看向窗外,「林深,帮我联系省城的媒体,我要在 2000 年 1 月 1 日,也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天,在省城举办一场名为『回声:跨越千年』的新品发佈会。」
「你疯了?现在离 1 月 1 日只剩二十天。你连工厂都还没运转起来。」
「工厂就在这间洋房里。我已经招了十个从国营丝绸厂下岗的老技工,他们就在楼下赶工。」沉若冰深吸一口气,「我要在法国品牌进驻之前,彻底定义什么叫『中国奢侈品』。」
「……需要我做什么?」林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「把陈曼请过来。还有,把那个即将进驻的法国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也请过来。」沉若冰的眼神冷冽,「我要让他们看看,这个时代到底属于谁。」
**2000 年 1 月 1 日,零点。**
省城,echo 旗舰店旧址对面的艺术展览馆。
全省城最有权势的政商名流悉数到场。大厅内被佈置成了一个巨大的时光隧道,一边是代表 20 世纪的陈旧黑白照,一边是代表新世纪的璀璨银光。
陈曼穿着一身夸张的紫色亮片裙,挽着一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走进会场。
「皮尔先生,您看,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所谓的『本土品牌』。」陈曼语气轻蔑,「她不过是运气好,在一个乡下地方拿了个奖。在你们优雅的法式审美面前,她那些东西就像是博物馆里的乾尸。」
法国男人耸了耸肩,眼神里透着一种傲慢的优待。
一声激昂的鐘声响彻全场,宣告着 21 世纪的到来。
随后,音乐响起。那不是昂贵的钢琴曲,而是由敲击金属、水滴声与古琴交织而成的实验音乐,充满了工业感与禪意。
第一名模特走上台时,全场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惊呼。
那不是衣服,那是流动的史诗。
沉若冰将沉寂了数十年的「香云纱」进行了现代剪裁,大胆的露背设计,腰间却用传统的苏绣勾勒出一朵即将绽放的红梅。那布料黑得深邃,却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如珠宝般的幽光。
每一件作品,都像是歷史的回声,在新世纪的门槛上震耳欲聋。
陈曼僵住了。她看着那些设计,脑海中那些拼凑来的「法式优雅」瞬间崩塌成一片虚无。
走秀的最后,沉若冰亲自登台。
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、丝绸材质的改良旗袍,旗袍上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。
她站在台上,面对着无数闪光灯,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台下的那个法国负责人皮尔。
「皮尔先生,」沉若冰拿起麦克风,用流利的英文开口,「感谢您今天到场。我想告诉您,世界确实是平的,但审美是有根的。」
「echo(回声)今天正式宣佈:我们不接受任何收购,不模仿任何风格。从今天起,我们要定义属于 21 世纪的东方奢侈品。」
台下的林深率先站起身,掌声如雷鸣。
在那个新世纪的清晨,沉若冰看着满场的繁华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**这场马拉松,她才刚刚跑完第一公里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