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-2 镜中迷雾(2)
会议一开始，教授就站在投影幕前，大声拍了拍桌子，声音震得整个会议室都颤了一下。
「病歷、检验数据、统计报表的数值、单位、四捨五入位数都必须精准无误，这是小学生就会的吧?麻烦别再让我提醒你们。」他的目光如雷，扫过每个人的脸孔。
「还有，医疗术语必须精确到每一个字母都对，一个字母打错，意思就错了，难道你们希望别人打错自己的名字吗?」
苡晴微微皱眉，心里暗自咬牙。
教授又提高音量，指着投影上的范例图说：「这个图表的顏色！红色代表危险，不能错！橘色代表警示，哪怕差一格都不行！谁弄错，我要你重做！」
小组成员你看看我看看，彼此交换眼神，表情充满紧张与无奈。
同事d低声抱怨：「完了...这不只是工作量大，连小细节都要严苛到这种程度...」
王喜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叹了口气：「别慌，像组长说的，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来，仔细核对就好……」
教授的眼神先扫过她的笔记，再看向林苡晴，像是在和她下马威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挑战的严厉：「如果有任何差错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！」
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，彷彿连呼吸声都会被抓到一般。
林苡晴一回到家，走进门，就被满屋散落的道具撞了个满怀。
桌上、沙发旁，甚至厨房角落，都堆着几包重复的泡麵和零食。
「你...这个不是还没吃完？怎么又买了?」苡晴蹲下，把掉在地上的泡麵捡起来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。
江宇慧挠了挠头，微微笑着，「啊...我忘了上次已经买了...」
「这样乱放走路很难走！」林苡晴皱起眉，语气比平常尖锐了一些。
江宇慧轻轻伸手，想将她圈进怀里，「别生气啦，我收一下就好...」
林苡晴却微微后退，眼神低垂，轻声说：「我累了...先去睡了...」
江宇慧的手停在半空，原本想靠近的动作突然停住。
他愣了一下，看着她，感觉到她不只是生气——
还有一种想要自己静一静的疲惫。
房里，静默了几秒，只有泡麵袋轻微摩擦地板的声音，连他都不敢打扰。
「这是什么？！」教授指着投影萤幕上的系统报表，语气中充满怒火，「这里的数据完全错误，还有 bug！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检查每一个小细节？！」
苡晴和同事们面面相覷，心里一片慌乱。
「但...我们交给系统测试时就没...」同事d结巴着，想解释却被教授打断。
「我不要藉口！这是专案的基本要求！」教授大声咆哮，手指在投影幕上敲打，「任何小错误都不能容忍！你们这样会影响整个跨国合作！」
林苡晴心里咯噔一下，她明明逐一核对过资料，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 bug？
「胡教授，抱歉，我们的失误让您见笑了，我会将今天所以疏失在今天晚上七点前全部修改无误后，亲自传给您。」
林苡晴站起来对教授鞠躬致歉。
王喜云隐约地听到陈柏翰从鼻腔发出的嗤笑声，转头扫过他一眼。
「你上任组长也不久吧？公司怎么会指派一位新主管来 contact me about this project？」教授颐指气使地说。
林苡晴只是鞠躬，不断道歉。
会议结束后，她回到座位，整个人像背上了千斤重担。
她立刻打开电脑，逐一检查程式码与报表资料，手指飞快敲击键盘，眼神一刻也不离萤幕。
「怎么可能……我明明检查过好几次……」她低声喃喃，眉头死死皱着。
王喜云走到她身边，按住她的肩，「你别太自责了……」
「嗯。」林苡晴没有抬头，眼神仍紧紧盯着画面，双手不曾停下。
「别让自己太辛苦，小慧也会心疼吧。」
林苡晴勾起一抹疲惫的微笑，没回话。
王喜云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正要离开，手肘却碰倒了桌上的粉色水瓶——
『匡啷——』水瓶滚落地板，响彻整个办公室。
「抱歉……」王喜云连忙弯腰捡起，发现瓶身已多了一道明显的凹痕。
「没关係。」林苡晴抬起头，淡淡地回了一句，随即转回电脑前。
王喜云看了她一眼，终究什么也没再说，轻步离开。
教授的案件暂时因为林苡晴的赶工修復和平和态度而顺利通过。
但每次的开会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一次比一次凝重，团队的大家都没有什么笑容。
加班的灯光下，办公室几乎只剩下林苡晴一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今天教授指出的修改内容再次过一遍，眼神紧盯萤幕上的数字和程式码。
「不可能...这里我不是改过了吗?」她低声自语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
陈柏翰坐在旁边，手肘靠在桌上，若无其事地翻着资料，偶尔瞥一眼林苡晴，嘴角勾起那抹淡淡的笑意。
「这里似乎有个栏位没对齐，你检查过吗？」他语气平淡，但每次开口都能巧妙打断林苡晴的思路。
林苡晴心里一紧，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：「我...已经检查过了，我会再确认。」
「每个人都认同你的能力，你可不能让大家失望啊，组长!」陈柏翰冷哼一笑，徜徉而去。
「这个部分是谁负责的？」教授眉头紧锁，语气里压不住的怒意，「我在系上会议上当着一堆老师面前演示，结果网页一开，错误讯息直接跳出来！现场死一片，所有人都在看我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丢脸到想立刻把电脑闔上。」她深吸一口气，却还是难以平復情绪。
王喜云不疾不徐地举起手，「是我。不过我昨天已经让程式跑过五六遍了，都没问题...」
教授瞥了她一眼打断她说道，「这专案我配合到现在，好不容易排出时间、给你们资源，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。你说我怎么向其他老师交代？这样的品质，我根本不敢再用。」教授重重一拍桌子，声音带着决绝。
「在我看来，你们的错误一次一次发生，改好了又有问题，难道是我操作有问题吗?」教授没换气接着说，「我实话说，我已经在考虑乾脆结束合作。与其再让我在同僚面前出糗一次，不如就到此为止！」
「胡教授真的很对不起...我们团队向您说声对不起，但请您一定一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...」林苡晴鞠躬的角度比上一次的还要大。
教授冷冷地挥了挥手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「不用了。前几次我之所以还愿意配合，是看在你们副理的面子上。但现在，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。我决定——终止合作。」
林苡晴的心猛地一沉，手指在桌面上僵硬地握紧，脑中一片空白。王喜云和同事d都愣在原地，办公室的空气顿时像被抽乾般凝重。
隔天，专案小组和副理正襟危坐地在办公室里，气氛结冰。
副理揉了揉太阳穴，语气沉稳却带着无奈:「各位，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，也明白大家付出了多少努力...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眼神落在王喜云身上，「但公司有规则，我无法违背。胡教授已经决定终止合作，这意味着专案结束，而与这个专案相关的人员...」
不等副理说完，王喜云接续说道，「是我的问题，我愿意以离职来担负起这次的疏失。」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：「我知道这对大家都不公平，也对你们的努力感到心疼。但希望你们明白，我这不是不重视你们，而是公司规则面前，没有例外。」
这一刻，林苡晴听觉与外面的世界隔绝，只剩下模糊的心跳声、人声拌杂在一起。
隔天，王喜云依旧来到办公室，但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重。
纸箱已经摆在位置一旁，里面装着着她的个人物品。
虽然她还要在这几天完成交接工作，但每一天都带着难掩的落寞感。
林苡晴坐在桌前，看着王喜云慢慢整理文件、标註交接事项，心里像被什么紧紧抓住。
光线从窗外斜斜洒进来，映在两人的影子上，影子拉长又交错，仿佛在提醒她——这段日子，是最后可以看着她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的时间。
「我会把系统测试的进度整理好，交给你们接手。」王喜云低声说，声音平稳却带着淡淡的忧鬱。
这些交接的日子里，每一次王喜云抬头与她对视，林苡晴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口的压力和无助，她知道，这些日子，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轻松。
就这样一直到王喜云离开公司的那天，林苡晴和她完全没有交集。
「王喜云！」在她看见王喜云将她最后一个纸箱搬出去后，再也憋不住了。她的声音带着颤抖，却足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盪。
林苡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还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紧咬着下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「我...我真的...对不起...」
她知道王喜云并不会想听她说这句话，但还是从她的喉中衝出口。
王喜云放下纸箱，轻轻一笑，朝她走来，「笨蛋妹妹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，她接着说道，「人生大概就是一次次学着放手吧。可最痛的不是放手，而是没有好好道别的那一刻。」
她的话语像决堤的河水般汹涌而出，林苡晴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——
责任感、无力感、还有对自己没能保护团队的自责。
王喜云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温柔却无奈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看着她，像在告诉她：『我明白。』
林苡晴的胸口剧烈起伏，泪水终于滑落，她知道，这一刻，所有的压力和挫败感都集中在自己身上，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王喜云轻轻抱住她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，「你做得很好了，组长...」她话锋一转，「哎呀!好了，这些肉麻的话大概一年不会再说了。」她接着说，「趁机转换跑道也好啦，全端工程师也做了快十年，屁股越坐越大。」
林苡晴眼泪如洪水止不住，王喜云心疼摸着她的头，同时又逗趣地说，「别再哭了，小慧看到该骂我了!」
林苡晴深吸一口气，努力把眼泪憋回去。
王喜云转身收拾最后几样东西，留下的空桌和半空的办公室，一种无声的空洞让林苡晴感觉随时都要失足坠落。
江宇慧推门进来，看见林苡晴正坐在书桌前，背影僵直。
「你下班啦？今天好早回来。」
他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和便当，语气轻快，走进房间，眼神里带着习惯的笑意：「宝贝，新开的日式便当，我买了你一份，还有这些零食你一定会喜欢。」
林苡晴的手指死死抓着笔，萤幕上的文件一行行冷光闪烁，把她的疲惫与焦躁放得更大。
她声音很轻，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：「我没有胃口。」
「怎么了？工作又不顺吗？」江宇慧嘟囔着，试图缓和气氛，「最近你都板着脸，看得我都没食慾了。」
「所以啊，先别管那些小事，先吃点东西吧。你一定饿坏了。」
「小事？」她喃喃重复，声音忽然紧绷起来。
江宇慧愣了一下，伸手想碰她的肩，「我只是想让你...」
「不要碰我！」林苡晴猛地往后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声音尖锐颤抖，「我不是没跟你说过吗？我可以支持你去追梦，我真的愿意，但能不能至少有点节制？」
江宇慧怔住，眉眼里浮上错愕与不安。
「我每天都在承受压力！」林苡晴终于喊出声，「专案失误、同事离职、客户取消合作，我什么都要扛...可你呢？你只顾着花钱，只顾着自己！」
江宇慧的脸色瞬间涨红，手里的便当盒被捏得变形，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拔高：「什么叫我只顾自己？！你以为只有你累吗？我也怕！我怕你丢下我，怕自己不够好，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！」
「你不懂！」林苡晴声音颤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「你根本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！」
江宇慧快步走近，语气带着急切：「所以你就能把所有情绪都往我身上丢吗？！我也在努力啊！你却总是把我拒在外面！」
两人僵持着，房间里只剩下呼吸与心跳的急促声。空气像被压缩，随时会崩裂。
吵完架后，林苡晴跌坐在浴室的洗手台前，浑身像被抽空。
她抬头看向镜子，镜面被雾气覆盖，模糊得连自己都看不清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碰冰冷的镜面，在雾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痕跡。
「这...是谁啊？」她低声喃喃，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无力。
镜中的自己没有回答，只静静映出她眼里的疲倦与孤独。
雾气渐渐散去，轮廓重新清晰，但林苡晴的心却依旧沉重，被刚才的情绪紧紧包裹着。
她轻轻叹息，像是在对镜子里那个自己说话，又像在试着把压抑已久的重量一点点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