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办法……段寞然思及此,悠悠然叹口气。
*
“不留行剑是镇魂之剑,当初你一剑杀掉邝嘉时,便是将他的三魂七魄锁在剑中。故而才让他有机可趁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留行是我的本命,一日未与它解除缔命,邝嘉便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刃。”邝诩搓着手,双眸飘忽不敢与段寞然对视,“但我不想解除缔命。”
“……”段寞然安静一瞬,琢磨不透邝诩的真实想法。
“我只是不想再受邝嘉的折磨,不能有其他的办法吗?”
“有,”段寞然一拍膝盖,前后晃着身体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,她与不远处的沈寂云对视一眼,“有一种特殊的阵法辅以天地木做的匣子,可以完全阻绝与本命之间的神识互通。但只能封一次,若是不想一直受困扰,便只能永远封印不留行。”
“那……”
段寞然急急打断她:“正巧,我会这种阵法,而我师尊刚好有这种天地木的匣子。只是需要去玄华宗取来即可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寂云语毕,一道木匣子即刻飞出,“哐当”落在邝诩脚边。
“……”段寞然看了看匣子,又瞧了瞧沈寂云:未免领悟地太快,她还想找个理由糊弄沈寂云与她一起诓骗邝诩呢。
“这不巧了么?”段寞然尴尬一笑,随手画出阵法,圈住木匣子。
这回换邝诩有些疑惑,视线在段寞然、沈寂云之间来回转:“这阵法看着未免太过简单了……”
“大道至简,越是简单的反而越是别有用意。”段寞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忽悠,“眼下只要将不留行放入其中便可,但宗主要想好,一旦决定便不能反悔。”
阵法将木匣子托起,石桌上的不留行剑微微颤抖。
邝诩沉默良久,将剑递给段寞然。她接过剑,打开木匣子,又将剑身横着缓缓放入匣中。
段寞然有些心虚,尤其现在到了盖木匣的时候,邝诩还是没阻拦。这个烫手山芋她不能接,干脆让邝诩自己来:“宗主,不妨再送它一程?”
邝诩犹豫下,上前去合木匣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只有段寞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木匣子只剩下一条缝隙。邝诩的手指卡在缝隙中,转过头对她说:我后悔了。
段寞然松了口气:幸好没赌错。她寻向沈寂云:你倒是淡定。
*
离开岚阅宗的路上,段寞然走在沈寂云身边。
沈寂云忽然一顿,衣服拉着她阻止前行的步伐。她被迫回头,台阶上的段寞然正踩着她的衣角,一脸玩味。
段寞然歪着脑袋:“师尊没有什么疑惑想问问我吗?”
“你有你的道理。”她伸手去抓段寞然。后者却不顺从,纵身一跳,好在沈寂云眼疾手快,接住她。
段寞然的双手勾着她的脖子,道:“不留行是镇魂之物,若无主人应允,无法放出镇压的魂魄。这是邝诩的心病,外物是无法助她的,只能等她自己明白。”
沈寂云闷闷嗯声,抱着她走下台阶。段寞然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,仰头望着她的侧脸问:“仙尊累不累啊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仙尊辛不辛苦啊?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仙尊为何如此高冷啊?”段寞然不满地努嘴,话头一转,“是心爱的姑娘跟人跑了吗?”
沈寂云身形一怔,脚步立刻顿住,她的脸严肃到像散发着寒意的冰,“你要是敢跑,我一定打断你的腿。”
对上沈寂云森寒的双眸,段寞然的心“咯噔”一跳:糟糕,说过头了。
“开个玩笑嘛。”段寞然立刻跳下沈寂云的双臂,抱着她的脖子,垫脚凑到她的脸颊,蜻蜓点水地碰了下,以示安抚。
沈寂云不满意,抓着她的手,将她急欲转向的身体拉回来,撞在自己怀中。她一手捧着段寞然的脸,一手自她的手臂下穿过,将她的身体摁在怀中。
沈寂云的动作温柔但态度强势,浅尝辄止是不可能的。但撬不开段寞然的嘴,她上手用拇指抵着段寞然的牙关,一边低头再去攻城略地。
涎液顺着沈寂云的手,淌在段寞然的脸与拇指间。
这一吻时间好像很长,等沈寂云放过段寞然,重新捧着她的的脸。段寞然的脑袋更歪了,眼神倒向另一边。
她面色潮红,眼眸中波光潋滟。
她好似有些迷糊了,身体晃晃悠悠,脑袋闷闷砸进沈寂云怀里。她喃喃道:“师尊,你什么时候喝酒了?你、你醉到我了。”
*
邝诩越来越害怕夜晚,好像她一闭眼,邝嘉就会出现在她面前。
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。邝诩暗暗告诫自己。
“轰隆——”又是一夜雷声轰鸣,配合窗外闪过的电光,再次惊醒梦魇的邝诩。
邝诩下意识摸向身侧的不留行,强迫自己冷静。闭着眼重重呼吸几次,方缓和心中惊恐。
电光闪烁,一睁眼便是邝嘉的脸,他的脸在闪烁剑忽远忽近,邝诩抱着被子一翻身,便掉下榻。
邝嘉站在她身边,似笑非笑,嘲讽的神情怎么都藏不住。
邝诩提着剑,与他搏命,纵然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及彼此,仇恨却像操弄傀儡的丝线,要他们不顾后果的彼此残杀。
线断了。
邝诩筋再一次疲力尽。
“邝嘉,我恨你不由分说杀我母亲,我恨自己无能无力只能蛰伏,我恨自己享受太多你的疼爱,我也痛恨自己这张脸。”事到如今,她的眼泪都流干了,颓唐地跪坐在邝嘉跟前,邝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。
“阿兄,我做邝诩的时间太久,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的名字了,甚至不知道我原本是何模样。”她抬头仰望邝嘉,这番话竟然邝嘉心中生出久违的怜悯。
突然,寒光一现,匕首的尖端绽开冷芒。
邝诩举起匕首,捅向邝嘉的却是手柄,那只没有实体的手浮在手柄中,与邝诩的动作一致,随即利刃端刺向邝诩的脸。
“阿诩!”邝嘉反应不及,惊恐地叫着她。
他伸手却无法阻拦,匕首穿透他的手心,一下一下划破邝诩的脸。鲜血淅淅沥沥地汇聚在下颌,滴答滴答地落地。
“够了!够了!不要再继续了!”邝嘉气急败坏,也只能无能怒吼,“我说够了!不要再继续了!”
他的声音爆发出灵力,震得邝诩身形一颤,握匕首的手一抖。匕首哐当落地,邝诩也跟着垂头,双臂撑地支着身体。
邝嘉也无力地跪倒,他伸手去接滴落的血。可它们还是穿透邝嘉,啪嗒落地,邝嘉的心也跟着碎开。
不管真正的邝诩是谁,但眼前人是他用性命疼爱过的,谁都比不上她。
“阿兄,”邝诩抬头看他,释然般地叫出这个称呼,“我真的恨你,也真的敬爱你。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太长了,长到我习惯你的存在。若是你没杀过我的母亲,该多好啊。”
邝诩执拗地又问一遍,“阿兄,你有后悔杀我母亲吗?”
“没有。”邝嘉眼眸波动,回答的干脆利落。他为邝诩那一句“若是没杀过她的母亲”而胆颤,但那样的隐患无法不除之而后快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邝诩心里突然碎裂,爆开,将淤堵多年的血脉疏通,血液开始沸腾,竟蒸出了眼泪。
“我也从来没后悔那天杀你。”
“所以你去死吧!困在不留行剑下,安安心心做一辈子孤魂野鬼!”
眼泪砸穿邝嘉的手心,他的身体逐渐透明,幽绿色褪去成了半透明的不留行剑形,忽而又成了一缕白烟追着邝诩的手,烙下一圈印迹。
邝诩颤巍巍站起身体,缓慢走到塌边,掏出早已追备好的面具。面具的背面,突出无数条锋利的刺,那些刺会深深扎入她的肉里。
邝诩用力摁着面具,似要将面具与她的血肉化在一起。鲜血淋漓,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流淌,有的蔓延入衣襟,有的啪嗒坠地。
“……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她是高兴的,泪滚着血落地,四处飞溅。
“哐——”一声,邝诩捡起不留行剑炸开门,晃身,倾尽全力将剑掷出去,身体如山轰然倒塌。不留行流星一闪,穿过大半个岚阅宗,“呼啦”钉在岚阅宗的祠堂牌匾上。
幽绿的火焰自从剑身灼烧到祠堂,转眼间整坐祠堂的火势冲天,照亮整个宗门。
火色也跳动在邝诩的脸上。她支着手臂,坐起身,看着那里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,嘈杂的脚步声和殿外弟子的救火声,交织成一片。
邝嘉不会再缠着她了。百年仙门在她眼里尽归灰烬,她只觉得痛快:不管我是谁,顶着邝嘉名字,岚阅宗就只是我的!
你也是,阿兄,你是我的兄长,死也是我的鬼魄。
第53章 番外二:邝诩的过去
“真可恨啊!被我的杀母仇人养大,还要被迫顶着和他五分相似的脸活着,就连后半辈子都必须与他的名字捆绑出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