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延尤其喜欢一盆黄白色,花蕊如同莲房的菊花,看着就很金贵,名字也吉利,叫万龄菊。
他专门把这盆菊花摆到他和周启桓的寝殿,许愿周启桓如这菊花名字般,长寿安康。
午后,阖宫前往云栖山登高。据说登高是为了吸收天地阳气。
曲延心想:我天天在陛下身边,天天吸阳气。
世间至阳,除了金乌,唯有九五之尊。
帝王仪仗一早就准备起来,午膳后出发,用时一个时辰抵达云栖山护京寺。
主持出门迎接,免去繁文缛节,帝王及后宫妃嫔们先去礼佛。
曲延特地看了一圈,没找到徐乐焉,一问才知称病没来。
徐家如今的境地,作为徐太尉直系血亲的她,身份确实尴尬。即便她不受宠,对徐太尉也没多少感情,但毕竟是父女,她心中不难过是假的。
后宫本就寂寞,曲延已经开始担心徐乐焉往后怎么过了。
出了佛堂,众人前往云栖山至高处,名为揽云亭。
山路陡峭,只能徒步上去。
禁军开路,周启桓步伐稳健,牵着曲延的手走在前面。
山中秋叶金红翠绿交织一片,如同绸缎铺展,云水环绕,果真应了那句诗: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虽然没到黄昏,景色已足够丰饶美丽。
曲延摘了茱萸,想要戴在周启桓耳边。
周启桓见状配合地低下头。
鲜亮火红的几颗山茱萸果实点缀在帝王乌黑的鬓发间,冲淡了那股森严冷肃的气息。曲延眼睛弯弯笑起来:“陛下真好看。”
周启桓摘了一小枝茱萸,也戴在曲延耳鬓,“曲君真好看。”
后面的宫人妃嫔们:“……”好酸。
至揽云亭,亭中已有两道身影。
一袭满身锦绣珠翠,一袭淡青素雅如流云。一立一坐,一动一静,
“……参见太妃。”除却帝王与曲延,众人跪拜。
徐太妃回过脸来,面色凄然冷漠:“你们来了。”
曲延觉得古怪,怎么徐太妃先上来了,还和九王在一起。
徐太妃的神态非常之不对劲,她和九王说了什么?
如果是因为徐太尉的事,徐太妃慌乱无措倒是情有可原,现在她却像只孤魂,沉浸在往事中般说:“当年,陛下也带本宫来揽云亭登高望远过——本宫是说先皇。”
众人不言。
帝王冷绿的眼睛扫过太妃憔悴的脸庞,又扫过独自坐在轮椅上的九王。
九王安然自若,面朝青山。
徐太妃怅惘地也看向那缥缈山河,道:“那时候,本宫尚且年少,先皇说他会爱惜本宫一生,为本宫簪茱萸,一起在这亭中饮菊花酒。多好。”
“可惜哪,人心易变,再贵重的誓言,再两小无猜的情谊,在另一个人出现的时候,全都化为梦幻泡影。”
曲延能猜到,徐太妃说的另一个人,应该是周启桓的母亲。
徐太妃笑起来,看着周启桓和曲延,“你们又如何?两小无猜,此时情深义重,但有一天,遇到真正心悦之人,还不是如本宫一般。”
周启桓道:“朕不是父皇,曲君也不是太妃。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如朕母后一般的人。”
徐太妃受到刺激般面目陡然狰狞,“你母后?你母后就是个夺人所爱的……”她陡然掐断了后半句,似是骂不出来。
周启桓镇定地看着徐太妃癫狂的面容,“太妃在此处,是为了悼念父皇,还是柔昭太后?”
徐太妃回过脸,不看周启桓那双和柔昭太后太过相似的眼睛,“本宫只问陛下一句,会放过徐家吗?”
周启桓反问:“太妃可知那本账册写了什么?”
“……不知。”
“上面写的,是太尉锻造兵器、买卖私盐的记录。”
徐太妃怔然,她怎会不知道这个哥哥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只是一直默许罢了。
如果是一般钱财出入的账本,尚能转圜,但盐铁乃是国本,胆敢私自染指等同谋逆。
没救了。
徐太妃惨然一笑:“徐家倒了,恭喜陛下心愿达成。”
说着,她双手握住九王轮椅靠背处,猛地往前一推!
揽云亭四周无遮挡,前面便是万丈悬崖。
那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突变,谁都没有反应过来,轮椅已经连同九王一齐坠入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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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谁家好人写着写着睡着了,是我_(:3)∠)_
晚上见~
曲延:菊花好美。
周启桓:没有曲君菊花美。
曲延:……陛下不要乱学现代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!(保护陛下纯洁心灵.jpg)
第59章 旧恨事
知道徐太妃会对九王不利, 曲延怎么也没想到,众目睽睽之下,徐太妃居然就敢把九王推下悬崖。
宫人们发出惊叫, 冯烈立即飞身跃下悬崖, 试图抓住坠落的轮椅, 但还是晚了一步。他的手掌犹如铁铸插入石块缝隙间, 看着轮椅消失在云翳间。
冯烈飞身上来, 跪下道:“臣无能。”
周启桓道:“下去找。”
“遵!”冯烈留下一小队禁军,带上其他属下,绕道去悬崖底下。
所有人都觉得, 九王已是凶多吉少。
曲延看着徐太妃癫狂冷漠的脸, “就因为九王知道你的那些龌龊事,你就置他于死地?”
徐太妃冷然一笑:“怪就怪, 他知道的太多。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,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。正好给我哥哥陪葬了。”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曲延调取了系统监控深入崖底,但云深雾绕,总也看不清楚。
“本宫是疯了,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!”徐太妃就像被激怒的母狮子, “早年是先皇和阿娅逼我, 现在是你们逼我。你们一个个,都想要我的命,要我儿子的命。我偏不让你们如愿。”
“……”
大抵所有被害妄想症的人都差不多, 总觉得别人要害他。
徐太妃吼完, 却又大笑起来:“想害我的人, 害我儿子的人,都要去死。”
她现在像是什么都不怕了,杀九王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, 而是泄愤。徐太妃有太多的恨,也有太多的惧,积年累月,是她自己把自己逼疯的。
“陛下,”徐太妃朝他们走来两步,头上一对步摇叮咚作响,她拔下其中一支,珍珠流光在烈日下熠熠生辉,“这对步摇,当年我和阿娅一人一支,你父皇说,我们当如姐妹。多可笑,对吗?”
阿娅,是柔昭太后的小名。
周启桓垂眸望着那支步摇,“母后既然将它送与太妃,便是太妃的了。”
徐太妃摊开的手掌颤抖着,猛地将步摇摔在地上,珍珠一颗颗溅落如雨,“我不要!我才不稀罕她的东西,我要的,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周启桓不惊不动,珍珠滚到他脚前,他道:“朕不懂母后,也不懂太妃。”
“你当然不懂,不懂我将她……恨了那么多年。”徐太妃一字一字说,“都是因为她的到来,我才会失去你父皇的爱,我的儿子才会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。”
“是么。”
“是!”
关于先皇仁帝的风流韵事,在场的宫人妃嫔从各种小道消息中,多多少少是知道的。只有曲延不了解,但今天,他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仁帝在世时,正如他的谥号“仁”,说好听点是为人仁慈良善,难听点就是懦弱无能。不仅丢了不少疆土,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。
仁帝少时与徐家二娘子青梅竹马,彼此钟情,登基后封为贤妃。
贤,是贤良淑德之意。贤妃一直恪守此条,与仁帝琴瑟和鸣,隐隐有母仪天下之态。随着徐家势力壮大,群臣也推举为贤妃为后。
仁帝原本也是属意贤妃为后,旨意都拟好了,只等黄道吉日正式下旨。彼时贤妃已有身孕,一旦诞下皇子便是名正言顺。
贤妃满心期盼随在仁帝左右,百年好合。
但天意弄人,西罗国的阿娅公主来到了盛京,从她进入承仪殿的那一刻开始,仁帝与贤妃之间所有的山盟海誓成了一纸空谈。
阿娅天真烂漫,温柔可亲,她有一头又长又卷的棕黑色头发,皮肤雪白,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如同雪山中的冰湖,在被她注视的那一刻,世间失去所有色彩。
阿娅公主能歌善舞,尽管她唱的没人懂,跳的也和中原大相径庭,但有一种神女般不可触及的神圣。
这神女,唯有帝王可得。
贤妃在仁帝眼中看到从未有过的光彩,如果爱一个人有实质,大约就是此时仁帝看向阿娅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