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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18文学 > 综合其它 > 不臣之欲 > 第333章
  李昶没有抗拒,顺从地靠过来,将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。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肩头的衣料。他不再压抑,哭声渐渐放开,但在沈照野听来,依旧是闷闷的,压在自己的肩头。
  沈照野紧紧抱着他,感觉到他单薄背脊的颤抖,感觉到他滚烫眼泪的热意,也感觉到自己颈窝处那片湿凉正在不断扩大。
  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背,低声在他耳边哄着:“没事了,阿昶,没事了,我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了,以后都不让你这么怕了,我保证,我发誓。”
  李昶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用手紧紧揪住沈照野后背的衣服,用力到有些疼,仿佛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那崩溃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,李昶却依旧靠在沈照野怀里,没有动,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。
  沈照野颈窝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片,凉凉地贴着皮肤。他侧过头,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李昶汗湿的鬓角,低声问:“好点了吗?”
  李昶没回答,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  沈照野叹了口气,任由李昶靠着,他能感觉到李昶身体的紧绷正在慢慢放松。
  又过了一会儿,李昶才闷闷地开口:“随棹表哥,疼不疼?”
  沈照野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伤。
  “不疼。”他立刻说,“抱着你,哪儿都不疼了。”
  李昶在他脖颈处轻咬了一口。
  沈照野低低笑了声,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,他嘶了一声。
  李昶立刻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经带了紧张:“怎么了?是不是碰到伤口了?”
  沈照野按住他:“没事,就抽了一下。你别动,让我再抱会儿。”
  李昶看着他,看了一会,重新低下头,这次没再靠进颈窝,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完好的右肩上,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。
  沈照野便不动了,就站在原地,让他靠着。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相拥,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。
  良久,李昶轻声问:“随棹表哥,西南真的都稳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沈照野闭着眼,嗅着他发间的气息,“照海把最后一关打通了,粮道已畅。剩下些小鱼小虾,翻不起浪。永墉那边暂时也只是观望。”
  “段嵩实,我处理了。”
  “听周容说了。”沈照野睁开眼,低头看他,“手臂上的伤,让我看看。”
  李昶想缩手,却被沈照野轻轻握住手腕。他撩开宽大袖口,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横在小臂内侧,颜色深红,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  沈照野的拇指在伤疤旁边轻轻抚过,没碰伤口:“阿昶,疼吗?”
  “不疼。”李昶说,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比不上你。”
  “以后小心些。”沈照野放下他的袖子,重新将他搂紧,“别再受伤。”
  “这话该我说你。”李昶闷声道。
  沈照野轻轻笑了几声,又无言的抱了一会儿,感受着李昶的瘦削。
  “你瘦了。”沈照野说,手指轻轻梳理着李昶有些凌乱的发丝。
  “随棹表哥也瘦了。”李昶闷声说。
  “我这是受伤掉的肉,养养就回来了。你是熬的,”沈照野问,“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?”
  李昶不吭声。
  “就知道。”沈照野拿他没办法,“从金陵过来,赶了几天路?”
  “五日。”李昶小声说。
  五天!从金陵到西南这偏僻的营寨,寻常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,他竟只用了五天,这一路上,不知是怎样不眠不休地赶过来的。沈照野心里又酸又涨,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。
  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  李昶迟疑了一下,轻轻点了点头,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。
  “那睡会儿?”沈照野说,“我这儿虽然简陋,但榻还算稳当。”
  李昶没动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伤着,我不能压到你。”
  “你才多重,”沈照野笑了,“上来,侧着躺,我胳膊给你枕。”
  李昶抬起头看着他,有些犹豫。
  “快点。”沈照野催促,“不然我这么歪着身子跟你说话,伤口更疼。”
  这话起了倒起了用,李昶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开,扶着沈照野走到榻边,又扶他躺下。随后才脱了沾满尘土的外袍和靴子,动作很轻地侧身躺到榻上,面朝着沈照野。榻不大,两人靠得很近。
  沈照野用右臂环过他,让他枕在自己肩窝。李昶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,慢慢才放松下来,蜷缩着,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照野没受伤的腰侧。
  “睡吧,”沈照野低声说,“我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  李昶闭上眼睛,这些日子殚精竭虑,一刻不敢闭眼,沈照野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,迟来的困倦猛然席卷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眉头却还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。
  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那张脸上满是疲惫,却终于有了一丝松懈。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,无声地说:“对不起,阿昶,吓着你了。以后,再也不会了。”
  感受到身边真实的热意和重量,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缓缓落回实处,浓重的倦意也淹没了他。
  在他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听到李昶极轻、极轻的声音:“随棹表哥,你真的回来了?不是梦?”
  沈照野没有睁眼,只是用受着伤,但勉强还能动的左手,摸索着,寻到李昶搭在他腰侧的手,紧紧握住。
  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“睡吧,阿昶。我在这儿。”
  掌心的热意传来,温暖而真实。李昶一直紧绷的身体,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,他往沈照野身边又靠了靠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脖颈,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窗外,云层飘过,遮住了些许日光,室内重新变得昏暗静谧。
  元和二十二年,冬。
  江南,李昶借肃清段嵩实余党之机,以雷霆手段整饬金陵及周边州府。颁《平赋令》,清丈田亩,抑制豪强兼并,宽减佃户租赋。招抚北地南逃流民,授以无主荒地,贷以粮种农具,令其屯垦安家。复以工代赈,征发民夫修缮江淮水利、官道驿站。永墉朝廷正与北疆鏖战,焦头烂额,无暇南顾,唯能目视其势渐成。
  西南,沈照野伤愈后坐镇,以新辟之粮道为筋络,整饬诸部。负隅顽抗者,遣精兵剿灭;率众归附者,赐印信、通商利。仿澹州政令,减税赋、兴市易。勘得铜铁矿脉,设匠作曹,督造兵甲、农器。另择西南山民猎户,编练新军,专习山地奔袭、林间弩射之术。澹州之粮秣、西南之坚甲利兵,自此渐成互补之势。
  北疆,沈望率主力固守边墙要隘,与永墉太子麾下边军僵持。依沈望之策,遣轻骑锐卒,不时穿插袭扰永墉粮道、焚其草场,使其首尾难顾,无力大举南下。
  另,南淮水师坐观风向,一面加固海防,一面与东夷岛民暗通贸易,购求船材、硝石。朔风军固守旧地,既防乌纥部南下牧马,亦警惕永墉或北疆东进。乌纥冬牧场遭雪灾,部族生计艰难,小王兀木脱频频遣使至北疆及朔风军辖地,求开边市,以牛羊易粮茶。东夷诸岛内斗稍息,有南朝遗民渡海说其酋长,言中原板荡,可谋利益。
  元和二十三年,春至秋。
  江南,新政略见成效,仓廪稍盈。李昶令祁连等将以靖地方、剿盗匪之名,率精兵渐次向永墉控制力薄弱之东、南缘州府渗透。或重金结纳当地豪族,或扶植亲澹州之官吏,或将永墉委任之贪酷官员罗罪罢黜,悄然置换为澹州系属员。此过程徐缓如细雨渗壤,暂未引大战。
  西南,匠作营所出军械渐充武库,山地新军亦练成。沈照野分兵,一部继续绥靖后方,清剿不服;另一部精兵,假扮商队护卫、或受雇于边地土司平乱,分批潜行东出,混入澹州军中,增强其锋锐。
  永墉,朝廷初时轻视澹州疥癣之患,专注应对北疆战事。待察觉东部盐场、南部粮仓数郡赋税大减,政令不行,方知疆土遭蚕食。欲调兵弹压,然北疆北安军攻势转急,恐腹背受敌,犹豫难决。朝中非太子一系之官员、将门,见东宫势渐窘迫,始有暗中遣心腹南下面见李昶者。
  元和二十四年,春。
  李昶趁永墉朝廷游移、内部分化之机,再行进取。密遣说客,携重金官爵许诺,策反永墉军中受排挤之将领,买通关隘守军。利用永墉地方官与中枢之矛盾,许其易帜后保其权位乃至擢升。同时,江南治下赋轻狱简之情形,经由商旅难民之口,不断传入永墉各州县,民间渐生南望之心。
  北疆,北安军袭扰加剧,更作势欲攻数处要塞,永墉北线压力陡增,新置边军不敢擅离。朝廷被迫两线分兵,国库日绌,遂加征平叛捐、防边饷,吏胥乘机勒索,民怨沸腾。
  元和二十四年,夏。